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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4 星期二(Tuesday) 晴
日记
又要开学啦。这个学期选了三门课,其中有两门是一年学分的,加起来总量算是五门了。其它都不怕,有一门是日语,导师和导师夫人亲自上,呜……想起来就怕呀。另外一位教授还准备搞个读书会,问我们想读什么,我说“Truth and Method”, 人家说“Pheonomenology of Perception”,什么呀,Merleau-Ponty的书我们看了一个学期,只看完了两章。以为自己很有所得,跟老师一讲,老师居然说我们看得太快了,能把Introduction看完就不错了。因此还得出结论说这本书咱们还得再读一次,细读一次。俺还下决心看完《剑桥明代史》的……现在只看了一个开头。拿出做的读书笔记,什么都是一个开头……太对不起人啦。倒是《历代秘书集成》的明代部分俺看得滋滋有味。明代的笔记太多了,有头昏之感,业余只能借几本武侠小说调济一下。昨天看了《无间道》第三集,在这里的商场买的,据说只要七块钱。这学期还想跟着师姐去旁听海德格尔,对海氏心仪已久,但从没有弄懂过这个人……放弃吧……觉得太累了。
# posted by 施定柔 @ 2005-01-04 09:57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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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27 星期一(Monday) 大雪
日记
今年终于快要过去了...人生又少了一年。明年是资格考试,所以,决定敷衍完《迷神记》就开始全面淡出网络,只修改旧文,不再发新文(中、短篇除外)…… 安安心心地读一年书,给自己充充氧。呵呵。网上生活占据了我太多的时间。不过我还是会常到这里来写写心得。权当我老了之后,给自己看着找乐好啦。 哦哦哦,这里好安静,只有几位朋友来光顾,我好喜欢这里……
# posted by 施定柔 @ 2004-12-27 09:11 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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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26 星期日(Sunday) 晴
两种快感
虽非一日三省乎已,到了年关,借着某友布置的作业,却不免要将一年的行藏点数一番。除了读了几本深涩的专业书,写了几篇课程论文,为买了一台新电脑而欢喜之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大大地享受了一番网上的生活。前天朋友来邮,说女友得了一种类似红斑狼疮的风湿,我想了很久,问是不是以前在欧洲流行过的一种疾病,朋友狂笑,称我一定没看过《第一次亲密接触》。
我的确没看过。朋友是研究巴赫金的博士,和我聊天总称我为“X同学”,可见她也是一位网迷,没准也看《流星花园》的同人。这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深秋时分,我曾慕名跑到比较文学系去听一位女教授的课,在课堂上她忽然问大家,有谁读过巴赫金的文章。举起手来的,只有包括区区在下的少数几位而已。而同学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好像我们是恐龙。当时的一番感慨是,文学的潮流与批评的潮流,直如过眼云烟,倏然而去。昔日英豪,沉沦若此,怎的不叫人扼腕!可见对于读书而言,快感也有两种:一种是分析的快感,一种是阅读的快感。当脑中有巴赫金之时,你会去寻找那些能让你分析得过瘾的小说,比如,伊依斯,比如,伍尔芙。当你的脑中有痞子蔡的时候,你会去看那些原发的,畅快淋漓的小说,体验一番情感宣泄激情涌动的滋味。作为读者,这两种快感,都不应当轻易拒绝。
托多洛夫曾经说过,大凡小说,通常有两种结构的情形:一种关于being ,一种关于doing 。前者思考存在的意义,写作总和“过去”相接。后者大多指向未来,指向主人公的下一次遭遇与行动。当你看到doing类的小说,不免老要是问“后来呢?后来会发生什么?”。一旦得到答案,便不会产生疑惑。阅读的过程是“确信”的过程。
这种情况很难在being类的小说里遇到。在这种小说里,存在的思考只能在反复而吃力地阅读中才能体会。所以托氏称doing类小说为“神话意义上的(mythological)”。这种结构的方式有预设的布局,以逻辑递进为动力,每一个情节都指向人物的下一个行动。而being类小说则是“认识论意义上( epistemical)”。这一类小说当然也会有情节和行动,可是,它们都不如这些行动是如何被人物所认知,以及人物将从中获得何种关于生命的知识及存在状况的感悟更为重要。
所以托氏用了整整一章来分析康拉德的著名代表作《黑暗的心》(Joseph Conrad: Heart of Darkness),认为这是一部关于being的小说,理由当然有一大堆,最明显的例子是,主人公要到刚果的森林去寻找一个人,全书都是讲他是怎样进入刚果,怎样越过重重危险,在途中所遇……等等。结果等他找到时,此人已然死亡。在那一刹那间,主人公所有关于此人的生动想象突然被悬置,他者的描述成为永恒。实话说,我读此书没有获得任何迅速的快感,反复咀嚼中只感到了故事的迷幻森冷。那些捕捉得到的感受轻捷易逝,一种结构上的难以解释却长驻我心。我无法确信我究竟读懂了什么。只有这时,我感受到了文字的魔力。
在网络中,还有多少部小说,能够像在这样等待读者的解码呢?我不知道。可是being 和 doing真的能这样分开么?如果没有doing 何来being?没有being,又遑论doing呢?在网上的阅读常让我发出会心的笑。却不免让我的分析神经大为恼怒,让我觉得快乐同时又感到羞愧。这种心情直到收到了朋友的那封邮件才稍有所释。快乐如此简单,何必拒绝。舞者与舞,亦无法分开。两种快感,鄙人都要享受。
# posted by 施定柔 @ 2004-12-26 04:09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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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23 星期四(Thursday) 大雪
流行文化……
啥米是文化,三种看法: 一、有关智识、精神和美感发展的综合过程。 二、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可以是一个人的,也可以是一个时期的,也可以是某一群体的。 三、有关智识,特别是艺术活动的作品和实践。 啥米叫流行,四种看法:
一、被许多人所喜欢的东东。 二、较为低级的东东。 三、以取悦大众为目的的东东。 四、人民自已创作,并为人民服务的东东。 啥米叫流行文化,五种看法: 一、广泛受到欢迎,并被许多人喜欢的文化。 二、当我们决定了什么是“高雅文化”的时候,剩下的那些文化就是流行文化。流行文化是大规模制造出来的商品文化。而高雅文化则来源于个体的行为与创造。 三、流行文化就是大众文化,一种毫无希望的商品文化。大规模制作出来给大众消费。它的读者是那些缺乏判断能力的大众消费者。这种文化本身是公式化的,具有操纵性的,其消费是一种自动的,消极的活动。消费的过程就是精神麻木的过程。它是一种公共的幻想,集体的梦境。大众文化的坏处在于它把众人的梦包装起来,再卖给众人。好处在于它让大家拥有了更多、更丰富、甚至更难以置信的梦。 四、流行文化就是源于人民的文化,是民间文化。它之所以受到喜爱,是因为它与当今资本主义在象征意义上进行对抗。 五、了解第五种看法首先要谈什么是霸权。霸权就是一个社会的上层集团,通过知识和道德上的引导,来寻求下层集团对其特权的认可。流行文化就是这两种集团斗争、交流和谈判的场所:下层集团通过文化实行抵制,而统治集团则在其中将自身的利益合法化。 John Storey. Cultural Theory and Popular Culture: An Introduction.
# posted by 施定柔 @ 2004-12-23 12:08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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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23 星期四(Thursday) 晴
迷神记 1 寒冬夜行 (下)
… … 雪地上的阳光十分刺眼,他踩着雪,跟着仙儿来到一个陌生的院子。仙儿穿着件绣着水仙花的新棉袄,胸前一个小小的围兜,已被涎水湿透。她一点也不好看,眼睛极小,笑的时候就眯成一条缝。母亲常说,仙儿出生时老天爷正巧打了一个盹,所以她的脑子不管用,长得也不像刘家任何一个人。单从五官上仔细琢磨也找不出一点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两颗虎牙凸出来,随时随地流露出婴儿般稚嫩无知的样子。 “记住,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弟弟。”一路上他不停地向她重复:“弟弟,弟弟,弟弟……” “哥哥。”仙儿不为所动,固执地叫他哥哥。 “你比我大四岁。” “哥哥。” “你为什么叫我哥哥?” “哥哥。” “好罢。”他叹了一口气,掏出水绢,替她擦了擦鼻涕。临走时英娘给他带了一大叠柔软的手绢,就在路上已用掉了三条。仙儿不会控制自己身上流出的液体,她经常尿床、尿裤子。她在哪里都会做出令刘家丢脸的事情来。 父亲告诉他,仙儿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和一群小孩子们疯闹。“你跟着你姐姐玩儿,只要不让她走丢就行。” 父亲瞧着仙儿的神态充满了厌烦与冷漠,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在吩咐别人替他放马。 “爹爹,万一……万一姐姐她……我怎么办?” 早在村子里他就听说仙儿发起脾气来十分可怕,而且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脾气。 “揍她。” 他恐惧而疑惑地看着父亲。 “只有这一种办法才能让她安静下来。” 他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你害怕了?”刘家贵道。 “我……我……” “上次要不是我抢得快,她几乎已把孙大夫家四岁的小女儿活活掐死。记住,她的手上不能有任何铁器,因为她发疯的时候谁也不认得。” “至少她认得爹爹。”他的心砰砰直跳,试探着道。 刘家贵捋起袖子,他的手臂上有两块巨大的伤疤,好像被人咬掉了两块肉一般。 “这是她咬的。”他淡淡道:“而且她把咬下来的东西吞了下去。” 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无论仙儿干了什么你都不要告诉你娘。这些年她不断地服药,性情好了很多,但还是很危险。她若再伤害人家的小孩,我们全家都得卷铺盖滚蛋。你明白么?” “明白。”他点点头,抬头看见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悲伤与无奈。 仙儿的眼光怯生生的,畏惧的,她不肯拉他的手,出了门就拔腿飞跑。他追上去,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的口里。 她终于停下来,叫了他一声哥哥。他趁机拉住了她的手又不敢抓得很紧。她不情愿地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柱香的功夫,停在一个有着碧油屏门的院子门口。 门内传来孩子们嬉戏时欢快的叫声。 他迟疑片刻,推开院门,顿时无数的雪球向他飞来。仙儿尖叫着奔了进去,他看见一群孩子一面向她扔雪球,一面追着她大喊:“傻大来啰!傻大来啰!” 其中一个男孩子喝道:“傻大别动!” 仙儿立即站住,立时又有无数的雪球向她打去。她乐得咯咯直笑,过了一会儿,见雪球越来越密,又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傻大,我们把你堆成雪人,好不好?”另一个男孩子道:“你不是一直想玩雪人么?这回我们堆个大的——”他的话还未讲完,就看见一个黑影直冲过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接着他看见一张愤怒的脸向他恶狠狠地喊道: “别欺负我姐姐!” 被打的男孩高他一头,中了一拳,身子只是晃了一晃,一怒之下冷不防抓住他的领子,将他踹倒在地,一条腿半跪在他的背上,道:“你是傻大的弟弟?” “是!”男孩的手被拧着,痛得钻心,却拼命咬牙忍住。 “那你就是傻二!” “我不是傻二,我叫刘骏。” “傻大的弟弟就是傻二!” “傻二!傻二!傻二!”一群孩子拍着手围着他叫起来,他怒气冲天地翻了个身,朝着那个欺负他的人猛扑过去。 “打架啰!打架啰!大家快上呀!”男孩子们一拥而上,顿时叠成一个人堆,将他夹在当中,大家互相扭打起来。他感到有人拧他的耳朵,有人踢他的腿,他也拧别人的耳朵,也踢别人的腿,十来个男孩子压在一处,二十条腿踢着雪花乱飞。他瞅空将身边一个人的裤子撕了个大洞,又一拳打在别一个人的腰上,有一半的人嗷嗷乱叫。正闹得翻天覆地,只听得有人叫道:“快撤!有人来啦!”顿时,七八个小孩从人堆里跳起来,跑得无影无踪。刘骏身子一轻,低头一看,只有一个小个子的男孩被他压在身下,正使劲地拽着他的衣裳。他余怒未消,对准他的鼻子“砰”的就是一拳。鲜红的鼻血立时狂涌而出。那男孩怒道:“你干么打我的鼻子?”说罢,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他回手一拳,不巧正捶在男孩子的脸上,这一回,他有些心虚,不敢用力,可那男孩子一张白皙的脸上却出现了一块乌紫。他扭住男孩子的颈子,骑在他身上,道:“说!下次还敢不敢欺负我姐姐了?” “我没欺负过你姐姐!” “抵赖是不是?”他使劲拧他的手,男孩子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也不肯示弱,道:“我没抵赖!” “刚刚是不是你向我姐姐扔雪球?” “什么雪球?我刚出来。” “你刚出来怎么会被我压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我看见有人打架就过来了。” “你过来干什么?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只是喜欢打架而已。”男孩子道。 刘骏一听,差点笑出来,放开他,道:“那我刚才岂不是白凑了你一顿?” 男孩的鼻子还在不停地流血,他从怀里掏出手绢将鼻子捂住。 “你的眼睛也肿了。”刘骏道。 “过几天就会好的。”男孩子道。 “对不起,你若早些告诉我,我也不会打你的。” “不要紧。我不是也把你的手咬破了?下次若还有架打,记得叫上我。” 那男孩子虽又瘦又小,却是肤色白皙,模样清秀,全身都裹在一件白色的狐袍子里。 “我是新来的。”刘骏道。 “哦。” “我叫刘骏。” “我叫慕容子忻。” “你的名字为什么那么长?” “我也不知道,你就叫我子忻好了。你从哪里来?” “我……我从乡下来,是乡下人。” 子忻微微一愣,道:“这里就是乡下。” “我是说,我是山里人。”他更正了一下。 “我也是山里人,这里的山很多的。”他接着又问:“你明天去不去私塾?” “我爹爹说要我去。” 他点点头,停顿片刻,忽然问道:“你识字么?” “不识。爹爹老说我笨。” “我也不识。”他开始咬指甲。 刘骏问道:“你为什么还咬指甲?” “我天生就喜欢咬。” “起来罢,咱们别老坐在雪地里。”他道。 男孩子双手在雪地里一阵乱摸,摸出一对拐杖,慢吞吞的爬了起来。 “你的腿怎么了?” “我走路不是很方便。”他淡淡地道。 “我扶你一把?” “不用。” “下回若有人有欺负你,我帮你打架。”看着男孩子一脸青紫,堵在鼻上的手绢又是一团殷红,走路的样子更是瘸得厉害,他心中颇感内疚。 “这里没人欺负我。”慕容子忻道:“况且,我也很少出门。” “那我去找我姐姐了。” “再见。”男孩道。
# posted by 施定柔 @ 2004-12-23 11:0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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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23 星期四(Thursday) 大雪
迷神记 1 寒冬夜行 (上)
马车驶入狭窄弯曲的山道时,裹在皮袄之内的男孩子还没有完全醒来,却已在梦中听见了簌簌的雪声。他若醒得更早一些,也许可以发现黎明之前的雪是淡紫色的。天空净如深海,地上的一切都成了海的倒影。凌晨的空气寒彻胸腑,马声辚辚,在僵硬的耳膜中变得陌生而遥远。如果这时撩开车帘,他会看见道路的两旁几乎全是十丈来高的赤松与冷杉,纯白的枝桠舒展交错,无拘无束地指向苍穹,尤如盛夏中的道道闪电。在森冷的月光下晶莹闪烁的,是水青树与连香树上残留的叶子。上面也许记录着这一年春风初度时第一抹阳光出现的情景,或是蝴蝶飞落掉下了花粉、猕猴跳过划伤了叶脉、以及秋水上涨、山花凋零之类的消息。即便是积雪初晴天气,马车驶过的轻微震荡也会惹来一团缤纷乱雪。山峦黝黑如墨,巨兽般潜伏在树林之后。空山中回响着赶车人轻快的鞭声。 半梦半醒之间,马车忽然轻轻一跳,接着缓缓地停了下来,歪向一边。他听到沉睡中的母亲惊醒过来,尖叫了一声:“家贵!出了什么事?” “奶奶的!这路上几时又多了一个水坑?孩儿他娘,我下去弄弄就好。” 母亲的惊呼顿时被父亲粗大沉闷,嗡嗡作响的嗓音淹没了。 刘家贵脱下羊袍,挽起裤腿,毫不犹豫地跳进水坑。只听得“喀嚓”一响,水面的薄冰破了个大洞,那水坑远比他的想象要深出两倍,顿时半截身子都浸在冰水中。他双手搬住车轮,咬牙往上一顶。马车动了一动,又落回原处。他连搬数次,都无法将车轮抬到坑外。一怒之下不由得冲着车厢一阵大吼: “都给我滚下来!奶奶的!车都快翻了你们还坐在上头!” 车里人立时惊慌地扶着车沿,抖抖缩缩地跳下来。先下来的妇人英娘是个瘦削标致的女人,车外的空气比车内寒冷十倍,她只好先用围巾捂住耳朵,再将车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接下来。那男孩倒伶俐,只轻轻地扶了扶母亲的手臂,自己一跳,跳到雪中。 “接着!” 男孩眼光一错,手中已多了两件父亲的上衣。在坑中的人上身赤裸,下身湿透,黄里透红的肌肤在冰冷的冬夜冒着热气。他看见父亲的双眉已凝上了一层薄霜,粗壮的腿蹬住坑沿,手臂青筋暴露,猛一使力,肩头的肌肉山峦般拱起。他几乎将整个后车厢都抬了起来,那车子却停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骏儿,拿着我的鞭子,去打一下马。”他在水中高叫。 “爹,我……我不会。”男孩子瑟瑟缩缩地答道。 “蠢蛋,你二伯没教你?” “没有。”男孩子一脸内疚地看着父亲。 “那我们今天只怕就要冻死在这里了!”刘家贵不怀好气地哼了一声,继续用力推车。 男孩子咬着嘴唇想了一想,忽然将皮袍一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道:“爹爹,我来帮你!” “骏儿上来!”英娘抢到坑边,一把拉住男孩子的手,使劲地将他往上拽。刘家贵却一掌推开她的手,粗声粗气地道:“这是爷儿们的事,女人站一边去。骏儿,好样的!你来顶住车轮。奶奶的,冻死我啦,咱们先喝一口苞谷酒再说。” 他从坑边的衣物里翻出一个葫芦递给儿子。男孩子仰头灌下一大口,土产的苞谷酒酒性浓烈,呛得他涕泪交流。他却不肯示弱,不等眼泪流出来,又强自灌下一大口。 “现在还冷么?”刘家贵问道。 “……冷。”何止是冷,他的牙齿冻得咯咯直响,若不是下半身已完全麻木,他整个人几乎就要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我喝下去就不冷,也许你喝得太少了,要不要再来一口?”水中男人神情粗犷,有些不满意地看着这个冻得一脸青白,嘴唇发紫的男孩。他原本想说:“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早已经……”又觉得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便将厚大的手掌往男孩的肩头一按,仿佛要将发抖止住,道:“还冷么?” “爹爹不冷,我也不冷!”男孩子大声道,生怕自己不信,又加了一句:“真的一点也不冷!” “这才是我刘家贵的儿了!以后你接了爹爹这一行,这种事情便是家常便饭,早晚都要习惯的。用手顶住这里!” “爹爹,我……我的手发麻……”男孩子的话音里已有些哭腔了。 “手发麻就用肩膀来顶。”父亲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人一起用力,刘家贵在空中甩了一记响鞭,两匹雄骏的黑马往前一探,车轮终于离开了水坑。两人迅速从冰水中爬出来披上衣裳,又各喝了一大口酒,刘家贵抓起一团雪在儿子的双手上用力地揉搓着,问道:“现在好些了么?” “痛!”男孩子皱着眉头答道,感到腹中燃起了一团烈火。 “痛就是有感觉,上车去吧。” “爹爹,我什么时候才会像你那样不怕冷?” “小子,这是你头一次哪。再多干几回就好啦。”刘家贵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上车去罢,我们这就到家了。”回过头来,看见妻子弯着腰,一支手捂着肚子,轻轻呻吟着,便又问道:“英娘,你的胃又疼了?” “……嗯。” “这回你可来对地方了。这里别的不多,就是药多,明儿就去见大夫开药。”一提起这事他便心烦意乱,忍不住道:“女人就是事多,家里有个仙儿就够人受的,你也时不时地病一下。我别干活了,干脆成天伺候你们两位得了。” 正准备钻进车内,听他提起仙儿,英娘立时停下脚问道:“仙儿她……可好些了?” “老样子。” “闹得厉害么?” “锁在屋子里就老实了,再折腾就是一顿笋子炒肉。” 英娘顿时沉默不语,一旁的男孩子听了这话,脸却吓得煞白。 … … 马车又行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折入宽道,缓缓通过一个朱漆大门之后,停在右手的一个大院之内。男孩子下车时,却再也跳不动了,而是由母亲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此时天中已有曙色,男孩子跟着父亲拐进一个小小的旁院,院中的空地上零乱着种着几株梅花。那花气显然已被寒风冻住,两道晾衣绳上凝着寒冰。英娘带着儿子走进院子时,感觉就像走入了一个陌生人家。却听见丈夫“吱呀”一声推开屋门,一团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到家了。” 男孩子跟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皮靴一踏上青砖,上面的雪顿时化成一滩难看的泥水。他连忙脱下鞋子,走到火盆旁边坐了下来。 “家贵,你几时变得这样阔了?”英娘一面脱下抖篷,一面好奇地用手轻抚着桌边的一只细藤靠几。家贵的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走上前去,将暗灯拨亮,从铜炉里给妻儿各倒下两碗热茶,指着一屋子颜色并不相称的家俱笑道:“这是前几年谷里翻修时多出来的东西。莫要小看这张桌子,它可是花梨木的呢!花梨木是什么你们知道么?那可是从南洋运来的稀罕物儿。加上手工,卖到外头一件就值好几百两银子。我见他们把这些家俱堆在一个空屋子里,也没人要,就去求了夫人。夫人叫我随便拣几件自用。” 男孩子抬起头来,果见东壁上靠着一个气派不凡的书厨。架上供着一个财神,旁边放着一只竹雕的青蛙。一左一右,配着两个青花细瓷的鱼缸。他脱下外套,将方才的寒冻忘在脑后,一骨碌地爬上一把奇形怪状的椅子,仰身一靠,椅后一个荷叶状的靠脑正好托住他的脑勺,便又搬弄额下的一个活动竹托,忍不住问道:“爹爹,这是什么?” “这是‘托颏’。读书人看书累了,往后一靠有靠脑,往前一靠,便有这东西托住下巴。这种椅子叫作仙椅。腿若倦了,还可以踩住这里,活动脚底,这叫‘滚凳’。——都是读书人想出来的花样,也亏他们想得出。”家贵神气活现地向两个瞪大眼睛的人解释着。 男孩子低头一看,脚下果有一个二尺长的木凳,内中挖空,镶着两根圆木,两端有轴,脚一踹,木轴便跟着碌碌地滚动,往来脚底活动气血。男孩子从仙椅上溜下来,在滚凳上玩耍多时,这才被父亲强命着上床睡觉。 “仙儿呢?”给儿子掖好被子,英娘踱到卧室低声问道。 “在隔壁。” “我去看看她。”她轻悄悄地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家贵猛地一把拉住她,粗糙的手已开始用力地剥她的衣裳,她不由自主的缩起身子蜷作一团。口吐酒气的男人哈哈地笑了起来,这种抵抗向来都是他的兴致所在。他轻而易举地钳住她细小的胳臂,将她高高地抱起,然后掷到床上:“英娘,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 posted by 施定柔 @ 2004-12-23 11:00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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